2023年初夏的午后，《四张机》在杭州站演完第一场，有观众写下：“迄今看过的九人作品里最喜欢的一部。”
这是《四张机》新卡演员们与杭州观众的首次见面。
他们当中，有的人经验丰富、沉稳老练；有的人初见锋芒、无知无畏；也有的介于二者之间，更像是行走于途中的旅人——已然知晓这一路并非坦途，但不畏前方挑战，也不曾回头犹疑。
一切正如百余年前的红楼。在风云变幻的时节里，有古鹤箴教授这样身经百战的“老骥”，亦有卢泊安、求三野、隋弘斐等二十来岁的青年教授们于此处掷下落地有声的壮言。前路漫漫，未知终点，行路之人却始终怀抱希望和勇气。
饰演古老教授的两位资深演员何雨繁、关皓天，我们在《话剧九人的叔系男子：风刀霜剑却有情》一文中已记叙过他们的故事。今天，就让我们看向另外几位青年演员，回望他们伴随戏中角色一起走过的这段路。
01 相交
表演作品：《As You Like It》《I Am a Moon》《Marisol》《我的理想生活》《社会形象》等。
邵奕锫（饰演卢泊安）毕业于美国埃默里大学。
那是一所坐落在亚特兰大的古老而美丽的校园。在此地，他主修表演专业，也在专业上获得了诸多肯定。然而作为一个语言和文化背景截然不同的“外来人”，他始终无法和自己表演的内容、和当地观众实现完整的共鸣。“有一层隔阂在那，没办法讲述我真正想讲述的故事。”他说。
于是，邵奕锫回国了。回国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仍然一直从事表演工作，却很少遇到真正感兴趣的题材和剧本。就这样迷茫了好几年，甚至有了转行的念头。
直到去年，邵奕锫参加了一个配音班，认识了张敬（饰演隋弘斐）。
张敬在几个月前加入了《四张机》剧组。他在建组会上得知所有角色都有双卡配置，唯独“卢泊安”还差一位演员。导演面试了很多人都不满意，秉着宁缺毋滥的想法，本已决定就让一位卢泊安“连打全程”。就在这时，张敬向导演推荐了邵奕锫。
彼时已临近春节，邵奕锫试戏的第二天就要离京回家。没想到面试结束，导演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现在先去做一件事——把票退了。”
意外的柳暗花明，经历了漫长的选角过程，“卢泊安”一角就此落定。而演员邵奕锫回国后几年来的找寻，也好像忽然有了方向。
“我其实之前就看过九人的戏，当时看的《春逝》，特别感动。九人在讨论和表达的许多东西，正是我愿意去表达的。”
北京站首演结束那天，邵奕锫专门给张敬发了一条信息，感谢张敬让他和九人结下了缘分。
张敬回复他：“其实私心是想找一个熟悉的人陪我走一段陌生的路，我也很感谢你能来。”
Zhang Jing
配音演员。曾出演话剧《夜行列车》。
不同于邵奕锫科班出身、有过不少舞台经历，张敬在大学里学的是配音，毕业后也在配音工作室工作。出于对表演的兴趣，他曾参与过社区话剧演出，也希望能继续尝试这种“能够调动全身去参与的表演形式”。
去年，张敬看到《四张机》的招募帖。其中一条别具一格：经验无需丰富，名气更非必要，但能扎实用功、对作品负责。
看到这里，张敬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报名试试。
第一次试戏并没有成功。导演给了他一个书单，张敬回去读了一些，又结合试戏片段和自身体会，重新写了1000多字的人物小传发给了导演，想再争取一次面试机会，导演也同意了。
而这一次试戏，张敬拿下了隋弘斐一角。
表演作品：《刺客》《二月》《鸟人》《雷雨》《茶馆》《白鹿原》《胆剑篇》《推销员之死》《萨勒姆的女巫》《无人生还》《乌龙山伯爵》等。
如同泊安与三野相交多年，邵奕锫和王牧之（饰演求三野）也在许多年前就有过合作。这次在《四张机》剧组，他们不仅在戏里交锋颇多、堪称一对“欢喜冤家”，也是巡演途中的室友。邵奕锫评价王牧之是“一个私下里有点可爱，但对待工作一丝不苟的‘老艺术家’”。
王牧之大学学的是表演。在学校时他就十分认真，不甘落后于人，“喜欢偷偷用功”，但毕业时却决定远离表演工作——他对当时的行业风气有些看法，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对抗它。
就这样过了两年。
一天，王牧之被好友拉去看话剧。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剧场的他，一走进大厅，忽然感觉“浑身热血沸腾了起来，甚至要走到一边冷静冷静”。在那种熟悉而又久违的剧场氛围里，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热情好像突然苏醒了过来。
“这种感觉我一直记到现在。”王牧之在那一刻终于认识到，他仍然是那样地喜欢表演、喜欢舞台。“那天我想了一晚上以后要做什么，最后痛定思痛，还是想回到舞台上来。”
毕竟离开了一段时间，机会并不会如期而至。头几个月里，王牧之试戏总是失败，甚至连至亲好友也不相信他，建议他回去做做其他营生。
但这次他决定不放手。“我已经放弃过一次了，浪费了几年的时间。这次谁的劝说也不管用，我必须要去做这件事。”
终于，他重新站上了话剧舞台，此后一演就是近十年。
02 成为
试戏的时候，王牧之便很喜欢求三野——他与三野都爱戏曲。初读剧本时，这位穿着长衫、说话不疾不徐的语音学教授的形象，就已在王牧之脑海里勾勒了出来。
他仔细分析自己和角色之间的“像与不像”。
“我并不是一个会居中调停的人。”他开玩笑说，“如果是我的话，泊安差不多在第二场或者第三场就要挨揍了。”遇到问题，王牧之会首先摆明自己的立场，再去深入探讨，而不会为了调和对立的局面就暂时按下自己的想法。
刚开始排练时，他身上“自己”的痕迹还比较重。导演评价他说：“你演这个‘徐徐图之’，太过于‘图之’了，不够‘徐徐’啊。”
但在“求真”这件事上，王牧之与求三野有一样的执着。求三野有他所维护的理念、有他想争取的学生；而对王牧之来说，表演就是他要求的“真”。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们不会退让，也不会放弃。
他与求三野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PTT协会的成员。“我可能也是会长级别的”，王牧之笑着说。
会长看太太之眼神范例
王牧之对表演的自我要求很高。哪怕收到不少肯定与喜爱，他仍然只给自己打60分。杭州站演出结束后，三野的角色魅力深深刻在许多观众心里。有观众专门写下长文，记录三野这一人物在自己心中激荡出的涟漪。王牧之则在深夜发了一条微博：
“仍有诸多不足。当砥砺向前，听风，听雨。”
演前试麦时的牧之
与求三野不同，卢泊安是舞台上的一支利箭，锋锐无匹。
邵奕锫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一直记得十五六岁时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开篇的一句话：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青年泊安之“锐不可当”
舞台上卢泊安的狂飙突进，是他人物塑造的结果，或者说，调动了一些年纪尚轻时的激烈脾性与体验。如今随着时间与经历，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更愿意去倾听他人想法的人，很少当场驳斥他人。
导演对他说，你有海归精英气，也发挥了张扬意气的东西，但还得养一养自己身上的“文气”。怎么养呢？虽然很关注社会议题、也读了一些书，但邵奕锫从未自认为是“知识分子”。于是他就在每天排练的路上读一些民国史，也读胡适，还读胡适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老师杜威的一些书。
排戏之前，邵奕锫和许多人一样，对民国的理解仅仅停留在课本上那寥寥几笔。“大概知道这些人物登场了、又走了，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阅读和排练的过程让他逐渐理解了这段历史，也更明白卢泊安的观点和坚持都源自何处。“再说出同样的台词时，心里更有底。”
邵奕锫觉得，知识分子戏的难度就在于，人物所表达出来的内容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更多的则是人物、原型以及演员长久以来的思考、经历与积累。
王牧之静静在一旁看着：“奕锫是我们组最‘卷’的，下午两点排练他可能上午就到了。我很高兴看到他一直不断有突破。”
“此茶我曾在岳阳喝过一次”
说来有趣，饰演理科教授的张敬，反而是生活里被大家评价为“饱读诗书”的那一个。
张敬喜欢诗词、写作，终极梦想是成为一个自由的作家。正如“隋”这个姓，张敬认为他和隋教授一样，都很“随心所欲”。
隋教授说话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做事也不考虑太多。上一秒还在校门口替鲁师傅拦着马水仙，下一秒想到今晚可以去梅先生家借宿，马上就自顾自地走开，把先前的事都忘了。“他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不受条条框框的束缚，这样的人其实是很幸福的。”
在大学里，张敬喜欢独来独往，也很随性自在。他经常为了看一场演出，就在周五晚上坐绿皮火车跑到别的城市，独自游玩两天，周一早上再回学校上课——别人都说，他活得特别“仙”。
在剧组里，邵奕锫也觉得张敬很“超然物外”。张敬非常喜欢诗词，觉得诗词能够让今人和古人穿越时空达到情感的共鸣，是一个很美的载体。他在巡演中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是和一群人在去苏州诚品书店的路上玩“飞花令”。
这样一个有点“特立独行”的演员，最喜欢《四张机》的一点是——要和值得的人吵架。“就像诗文中所写：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经过这样的碰撞和辩论，每个人都会发现自己的局限，最后对问题有更广阔的理解。”张敬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争论的结果反倒并不重要。
张敬和隋教授都是“活在当下”的人。此刻感到开心的事，去做就好了。
03 看见
话剧是一门现场的艺术。每一个由演员和观众共同创造的“当下”，都不可复制。
王牧之和邵奕锫设计过一个叩手的细节。
当时古教授正在舞台前区说一大段台词，求教授在给卢教授倒茶。此时两人作为“背景板”，并没有什么规定的动作或姿态。有一场演完后，王牧之就和邵奕锫讨论说，卢教授可以用手指在桌上轻点两下，做一个叩手的动作表达感谢，这也是符合礼节的。
下一场他们就加上了这个细节。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当场就被观众注意到了——这让他们更加坚信，要做好每一处表演的细节。
因为观众看得见。
还有一位观众在散场后跟张敬说，“隋教授真是从头欢乐到尾”。之前张敬没有特意想过这一点，听到观众这么说，他突然觉得，隋教授出现在舞台上的每一刻，确实都是很欢乐的。因为他的思路随时都会被岔开，又回到自己想做的事、想说的话上来。
观众这句话给了张敬很多启发。他想，“隋教授应当是非常自洽的一个人。”由此，对人物的把握和理解又多了一分。
作为演员，他们都曾在观众举起的满场星光中收获感动。
北京场首演结束后，按照惯例，全场观众会举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和台上的演职人员共同拍一张星光合影。那一刻，邵奕锫突然对话剧九人、《四张机》还有卢泊安被观众喜爱支持这件事有了实感。
他知道这份喜爱不是由于他本人，而是由所有的剧组人员共同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台上台下星河共同流荡，是所有在场的人一起完成的。
“九人的观众会在演出后整理一个word文档给我们，提出所有ta喜欢的地方、以及ta认为应该改进的地方，真的非常可爱，也很宝贵。”这让邵奕锫觉得，演员的责任很大，不能辜负每一场观众当下的期待。
王牧之也总会给自己很大压力。
西安场演出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在不断调整自己的问题，细到一句话的重音到底落在哪里、句末的语气应当是上扬还是下坠一点。临上场前，他也一直在不断默戏、反复地自我提醒。
当天的演出顺利结束，制作人依次介绍台上演员。王牧之在鞠躬致意时听到台下除了掌声，还传来了一些欢呼叫好声。
那一刻他突然情绪难以自控，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那是一种努力被看见的感动。
过往的一切经历，不论是自信还是迷茫、开心还是痛苦，最终都会在每一次的舞台上得到意义的确认。
那一瞬间亮满剧场的星光，也是剧场中人继续前行的力量来源。
04 前路
在《四张机》最后，卢泊安黯然地说：“我却连自己十年后如何，都不敢细想。”
邵奕锫觉得，这句“听上去不太高大上的话”反而是全剧里卢泊安最打动他的地方。“这是唯一一个时刻，卢泊安没有谈论品评别人，而是在谈他自己。我也会想，除了担心国家和社会的未来，他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对于邵奕锫而言，十年后也是没有答案的。
去年经历了外婆的离世，他对很多事情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很多此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开始以更加清晰、直接的方式呈现在眼前。站在即将三十岁的时间点，他觉得自己仍在寻找很多问题的答案。
九人所做的事情在这个时刻给了他一些支撑，让他觉得有了某种根基——一个现阶段值得用心去打磨、为之付出时间和精力的角色。
“就以一种有目的的方式去活吧，然后坦然接受下一个阶段的自己。”
“从前不觉得这番热闹有多难得”
王牧之的心里则有一座山。
哪怕一辈子也到不了山顶、看不到山顶的风景，但他想做一个至少一直在爬山的人。
十年之后，王牧之希望自己还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求三野式”的人。他想要把表演的“真”继续求下去，不因年岁的增长而变得更圆滑或者更激进。
他只想在舞台上心无杂念地去表演、去表达，哪怕过程中依然会遇到困难和挑战，哪怕他依然有很多想抗争的东西，但“有时候顾不上很多别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就只能这么去做。”
故事仿佛来到了十余年后的《双枰记》。求三野为了他“一定要做的事”，在当下已然顾不上他的挚爱、亲朋乃至自己的生命。而卢泊安在经历了求三野的事情之后，也才徐徐成为那个目光深邃、廊下听雨的泊安。
回到隋教授，他的十年后会如何呢？剧本里没有提及，但故事外的时间总不会停。
正如张敬对于隋教授的分析，他们都不是会做长远规划的人，做好今天的事就会很开心了。至于现在做的事会对十年后的自己有什么影响？张敬不愿去想太多。
“配音演员张敬”也好，“话剧演员张敬”也好，或者如他所愿成为“作家张敬”也好——他都希望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人。逍遥于天地间，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那个快乐的理科教授隋弘斐。
就像他在首演后的微博里写道：“我说过小隋是一个不会有五年规划十年规划的人，我此刻却总忍不住想你十年后。无论怎样，我与你总在二十六岁重逢！”
《四张机》的巡演还在继续，演员们的旅程也仍在继续。他们带着不同的人生经历从各方走来，在十字路口相遇、同行，互相鼓励与陪伴，又一同奔赴未来。
戏里戏外，他们都仍然勇敢，仍然真诚。
一个彩蛋：
在九人民国宇宙里还想演什么角色？
剧团简介
话剧九人是一支由北京大学校友创立、拥有丰富创造力与高口碑的青年戏剧团队。自2012年至今，九人已走至成立以来第十二个年头。
话剧九人坚持原创剧目的创作、演绎，希望在剧作中照见现实的社会、呈现真诚的思考。话剧九人已出品、制作的代表作现有《对称性破缺》《双枰记》《春逝》《四张机》《落梅风》等。以上剧目都以高度思辨性的内容、扎实的舞台呈现，收获了稳定的高口碑，陆续斩获华语戏剧盛典最佳小剧场奖、壹戏剧大赏最佳小剧场奖、新京报“最艺术”演出榜十大戏剧之一等业内知名奖项。
坚守原创，锐意创新。话剧九人拥有丰富多元的主创团队，既吸纳了具备丰富舞台经验的专业戏剧人才，亦集结了来自各行各业、拥有多元背景和创新能力的非职业戏剧爱好者。作为戏剧圈的一支「良心出品」团队，话剧九人正建立起独树一帜的影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