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岁末寒冬到融融春日，《双枰记》走过八座城市，连缀起两个时节，也重续上旧友之间前尘未了的深恩宿怨。经年不见，再同坐对弈，竟是在江宁看守所中，与之当初茶摊初逢、终日盘桓相比，是记忆余温未尽，抑或更显物非人非？
作为连接起这两部作品的核心人物，郎世飖生命中的许多事，当立于江宁廊下时，已在时间的磨洗中沉淀成一声模糊的叹息。然而，当我们跟随他的视角溯流而上，走入《庭前》的世界，那些晦暗难明的过往，将一一明晰。时间与命运的流水中，浮现出的，是一个人在云与泥之间跌撞而行的灰色轨迹。
如果说，《双枰记》的江宁雨夜，像是从时间河流中抽取出的定格底片，透过缩略颠倒的影像，勾连起种种旧人旧事。那么《庭前》就是一部漫漫人生的录像带，喜也鲜灵，痛也彻骨，真切地记录下来路的悲欣交集、冷暖难言。
3月20日，春分。翻开九人的台词日历，入眼是悬于郎宅门头的春联：“适邀岁雪煎梨子，犹梦春风落桂仁”，而后是箴言：“宜舍前尘旧梦。”
然而，再如何抛舍，过去总是影子似的跟着人。像健雄写给顾老师的封封去信，杳无回声，但仍然要写。也像在冯小寒、程无右、郎世飖和邵玉筝间传递的滚灯一盏，纵有浮沉离合，始终在他们和她们的生命里投射下摇曳火光。
九人常以“宇宙”比喻五部曲，或许也是因为，这似真似幻时空中的人们，恰似宇宙中漂流的寂寞又璀璨的星群：在世事如棋的无常中动若参商，却也得因缘际会的恩典，有幸共此灯烛。
《双枰记》的故事，便围绕着一次意料之外的重遇展开。看过《双枰记》的观众，只怕难忘程无右对郎世飖暴风骤雨的批驳。可以说，如果不是此番牢狱之灾，又有卢泊安从中斡旋，他决计仍会坚持和旧友“各走各的”，老死不相往来。但其实细细想来，若真的灰心，是无谓再争执不休的。
从某种意义而言，程无右也需要这样一次重逢。
《李香兰》的歌词写道：“像花虽未红，如冰虽不冻。”人对未完成之事，总是格外耿耿于怀。就像那本断在半途的《双枰记》，一直在等待续写。面对一个曾经意气相投、肝胆相照，共同办报办学、扶危济困的朋友的转变，一个人怎么会不想问一问，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何以你与我走向了看上去如此不同的道路？
而这恰恰也是《庭前》作为民国宇宙五部曲的收官之作，试着回应的问题——尽管这样的问题，未必有确凿的答案。
但随着故事的展开，当我们更加迫近地观看人物的轨迹和经验，我们至少能够了解，生命中许多事，从未是线性的、逻辑的、黑白分明的，而更像是《双枰记》中，郎世飖对泊安说的话：
“是非曲直，本就需要时间才能显现。就算曾经选了一条直线去走，后来也会在新的机遇下发现新的问题、产生新的变化，有时候这条线画得歪歪扭扭不甚好看，却是最实际的路。”
《双枰记》借三人在看守所的对话，大略勾勒出了这些年他们各自的经历，但事后的对话，总有时过境迁、点到即止的意味。
也正是因着这份留白，当我们追随人物的脚步蹚过幽暗人间无穷凶险，体味进退维谷百般无奈，眼看着早岁无当的锐气搓磨成中年哀乐，才会带来非同一般的震动。
《双枰记》廊下听雨时，泊安问起郎世飖家中近况，后者只是讲自己已经和胜男分开。而《庭前》，实实在在呈现了这一对曾经志同意绵、双星并辉的爱侣，到底走过了婚姻与世事中多少起伏。情人知己、爱人同志的诚心，又是如何在时代风雨中离散。
又好比，程无右怒声质问郎世飖，何以不救求三野？即使卢泊安出来打圆场，说当时郎世飖已不再担任司法总长，下野之人，恐怕有心无力，程无右仍然坚持：“能在这昏浊的政局中居然出为高官，绝不止一些清流手段！”只看《双枰记》，也许会觉得，程无右活得坦率肆意，所谓“不止一些清流手段”，如若放在《庭前》关沥海绑架案上想，可谓入木三分。
也像“您昨日与段执政一见如故，今日与张大帅相见恨晚，明日又与杜月笙把盏言欢”，江宁狱中，《双枰记》中程无右这话听来，或也可被解为某种关乎攀附权贵的虚指修辞。但若从《庭前》的视角观看郎世飖与程无右这多年的恩怨，大约会感慨，程无右对昔日旧友的动向真是了如指掌。而这背后，掩藏的是无法为外人道也的俯仰怀愧、知交殊途。
面对程无右疾言厉色的批驳，站在一方囚室中的郎世飖曾说：“文人做事，只能躬身入局。”这也是《双枰记》里，这一人物身上背负与隐忍的重要显现。
然而，“躬身入局”四个字终究太模糊了，以至于构成了一种温和的假象——好似不去触碰细节，不将许多事放在台面上讲，心气、生活与理想就不至于轰然坍塌。
但《庭前》之锋利与沉痛也在于，它没有试图回避人心中的游离、自欺和幽玄，也不执念在黑与白、善与恶、人与鬼之间划定出分明的界限。
暴雨夜，尤胜男攥着信纸，与郎世飖当面对质——曾经我真的想要理解你苦衷，但从何时起，我们好像已走上不同的道路？
然而，那又真的是全然不同的道路吗？
《双枰记》围绕程无右危害民国罪一案展开，而这早已不是朋友们第一次营救程无右。《庭前》开场，青年时代的郎世飖便已许下诺言，如若他日朋友坐在被告席上，自己一定在辩护席上。
而他的确守约。程无右狂飙突进、屡屡犯禁，总有这位朋友相护相扶，以至于卢泊安开了个苦涩的玩笑：“要我说，中华民国的发展史，就是他程无右的一部营救史。”但总存在力有不逮的时刻。求三野是每个剧中人心上的一道疮疤，而尤其煎熬着亲手签下通缉令的郎世飖。任凭个中多少无奈，旁人如何开解，只怕午夜梦回，想到泉下故人，仍会此情难堪。
《双枰记》《庭前》联动视频
或许，就如胜男所言，郎世飖做惯了长兄如父的角色，总想着事事周全，看顾身边诸人。而一个篾匠的儿子，无凭无依，想要跻身权贵云集的官场，又注定承受难对外人道的重压。
这也是郎世飖身上悲剧性的源头：一个总想着平衡、周全、保存的人，在很多时刻，体味的却是一切都化作风烟的悲凉。你当然可以说，这许多事，原也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但生如浮萍，在命运波涛中打转，将善果苦果都归结一人，未免太过残忍，也有失公正。
无论轻舟强渡，抑或苦笑离群，郎世飖大致真的相信，这多歧世路必然曲折，“出淤泥而不染”只是妄念。这约略也是他与尤胜男、程无右这些人物的不同之处。但就像《双枰记》里，郎世飖的台词：“救国，从来都是你我共同的立场。”关系或有断裂，道路也曾分岔，但望望当初明月高悬的理想，它仍然在每个人心里、每一重暗夜发亮。
这或许是为什么程无右会在《庭前》的请愿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会在《双枰记》自序中称呼“挚友郎世飖”，也是为什么尤胜男会在江边渡口一眼回望里，流露出动人的宽宥与释然。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们的影子不能也无需并做一个，但想到各自为之努力的事业和理想，你当然是我的朋友。
由《双枰记》去往《庭前》，其实也就是以记忆的余烬，复燃奔逸的野火，是跟随着剧中人追问也叩问：我们何以至此？又该向何处去？
《庭前》中，郎世飖在生活崩坏的前夕，曾几乎怀着绝望的希冀，邀请胜男一起回到上海，回到他们认识的地方，重温梨花院落溶溶月的旧梦。而胜男的回答是：“哪有那么多有树的房子啊？”
昨日之日不可留，再想要复原过去，也不能企及万一。但过去也从来不曾消逝，就像郎世飖生命中的旧人旧事，在《双枰记》中始终魅影长存。戏剧之神的温柔之处大约也在于，在舞台一次次的呈现中，给过去以再现的可能。当我们顺着《双枰记》回溯《庭前》，缠绕在故人身上的往事，终将层析、显影。
法庭，庄严而复杂。
它见证过家国风雷、书生疏狂，也见证过流氓血手、畸人眼泪。正义之火为它点燃，时代巨力也借它催生了无数荒诞闹剧。郎世飖、尤胜男，这一对民国年间的律师夫妇，曾于庭前并肩前驱，也在此交手对垒。
是非成败，虽与草木同朽，但一切不曾化作风烟。
话剧《庭前》2025全国巡演，我们剧场见：
★ 上海站：4月4日-5日
★ 厦门站：4月12日-13日
★ 北京站：4月19日-20日
话剧九人
话剧九人是一支由北京大学校友创立、拥有丰富创造力与高口碑的青年戏剧团队。自2012年至今，九人已走至成立以来第十四个年头。话剧九人坚持原创剧目的创作、演绎，希望在剧作中照见现实的社会、呈现真诚的思考。
话剧九人已出品、制作的代表作现有《翻山海》《庭前》《对称性破缺》《双枰记》《春逝》《四张机》《原则》（普通话版）等。以上剧目都以高度思辨性的内容、扎实的舞台呈现，收获了稳定的高口碑，陆续斩获华语戏剧盛典最佳小剧场奖、壹戏剧大赏最佳小剧场奖、新京报“最艺术”演出榜十大戏剧之一等业内知名奖项。
坚守原创，锐意创新。话剧九人拥有丰富多元的主创团队，既吸纳了具备丰富舞台经验的专业戏剧人才，亦集结了来自各行各业、拥有多元背景和创新能力的非职业戏剧爱好者。作为戏剧圈的一支「良心出品」团队，话剧九人正建立起独树一帜的影响力。
主创名单
张巍 饰 郎世飖
王小欢 饰 尤胜男
李晓辉 饰 杜先生/舞男等
孙新雨 饰 余姐/马水仙等
相安琪 饰 宋筠/邓奕春等
罗崎越 饰 青年郎世飖/英国法官等
乐康 饰 王经理/小傅等
编剧 朱虹璇 叶紫铃丨导演 朱虹璇丨制作人 江信文 潘夏言 任慧岩 郑晓娟丨舞美设计 马祎繁 杨晰然丨灯光设计 李光璞 冯钧程丨灯光执行 冯钧程丨音乐设计 孙术乔丨舞台监督 郭爱伦丨 音响设计 林杰霖丨助理舞监 赵阳 陆香竹 马祎繁 刘嘉怡丨音乐音效 杨佳依丨道具统筹 靳曦 朱姿桦 周紫叶 谯可欣丨服化统筹 靳曦 贺晓 董竹君丨摄影摄像 王梓妍 白雨竹 贺天 王萌丨宣发推广 高羽茹 刘博涵 吴子衿 宋卓如 李梦琦 刘晓茵 田海遥 王伊 魏侨 滕芸 谭泽骏玲 张亮 周诗曈 林珈彤丨美术设计 倪筱萌 白雨竹 高羽茹 王梓妍 王萌 巩睿婷丨制作助理 徐逸纯丨插曲演唱 唐柯 景晔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