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4月26日下午，日本长崎，一场特殊的比赛正在进行。
这是中日之间有史以来第一场女子篮球公开赛。对垒双方是长崎女师篮球队，以及从中国远道而来、刚下渡轮的两江女子篮球队。这场“国际友谊赛”处处不同寻常——日本方面首先要求了更改比赛时间，将原定第二天的赛程挪至两江女篮刚刚下船的当日，试图打客场队一个措手不及；进而又提出，比赛必须使用重量更轻的日式篮球，而非国际标准球。至于比赛规则，也要改用男子球赛规则，而不是当时国际通行的女子球赛规则。
▲两江女篮赴日比赛照片
虽然两江女篮在国内也采用过男子训练法，并且也已经同多支男子篮球队开启了男女共赛先例，但作为一场比赛，诸多规则的骤然变化，显然是意图限制两江女篮的发挥，给她们一个下马威。
两江女子篮球队的领队、也即两江校长陆礼华，她在现场为了队员们据理力争，最终与日方球队达成协议：按照国际标准与日本规制各赛半场。
▲陆礼华女士
就在比赛开始前，日方再次表示，只能升日本国旗、奏日本国歌。这一次，陆礼华与两江女篮全体队员坚决不肯退让半分，直到中国国旗在赛场上升起。
一场特殊的苦战就这样开始。
观众席人头攒动，出于好奇前来观战的日本民众不少，中国留日学生和华侨更是竞相购票到现场助威。
水土不服、体力不济、规则突变，在极大的客场劣势之下，两江女篮队员全力拼搏，上半场以7:3赢得先机，下半场又持续扩大领先优势，最终以总分19:10拿下比赛。
《申报》特派随行记者黄寄萍回忆，现场华侨们看到两江女篮首战告捷，无不“引为无上光荣，纷纷馈赠鲜花、果品等物，以示慰劳之意”。更有白发苍苍的老华侨潸然泪下，倾诉自己旅居海外多年，始终被“东亚病夫”的帽子压作“二等公民”，是这些年轻的女士们让他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一日。
▲话剧《翻山海》剧照
两江女篮在日本停留了大约20天，陆续在长崎、东京、大阪、京都、奈良等地与不同的日本女篮队伍交手10次。将近一百年过去，比赛结果已被岁月尘埃模糊了面目，有说法称两江女篮取得了九胜一平的不败之绩；而据《申报》1931 年 6 月 2 日《东征成绩统计表》的记录和队员之一杨仁女士的回忆，10场比赛中，两江女篮实际比赛9场，大胜6场。
但无论如何，两江女篮的此次出征都获得了毋庸置疑的胜利。
女篮归国之前，又访问了当时处于日本占领之下的朝鲜半岛，先后在釜山、汉城等地参观访问，并参加了三场比赛，大获全胜。
▲两江女篮海外比赛报道图
时至今日，我们还能从随行记者黄寄萍传回的报道中一窥她们的赛场风姿：
两江选手快步入场，活泼玲珑，大为日韩人民所称许。
两队交锋后，先后三分钟，彼此传递，各无进展。两江邵锦英争球得手，急向前驱，远射中的。未几，龙竞雄罚中一分，复由杨仁传来，向上一抛，顺势入篮……
第二节开始，两江勇气百倍，球到手中，相互传递。淑明无可奈何；两江连得十四分。
当地华侨热情澎湃，欣喜若狂，在球队离开前自发签名，赠给球队一面“万民旗”，送她们荣耀归国。
▲两江女篮
两江女篮的胜利被竞相报道，比赛结束后，相关报道仍占据国内各大报纸版面。
但谁也不会想到，在她们赢下比赛之前，这个热闹故事的基调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两江女篮的故事开始于1925年，那时（点击了解更多→）两江女子体育师范学校（后改为两江女子体育专科学校）成立不久，虽然办学有种种艰难，但陆礼华的目光始终瞄准着远方和未来。她关注到当时更为先进的西方女子体育理念，看到女子体育正在从单纯的强身健体项目（比如体操）转向竞技赛场，女性的身体正在不断突破社会性别强加的限制，深以为然，很快开始着手组建校内篮球队。
▲话剧《翻山海》剧照
关于这支名扬四海的球队，并没有太多史料可循，为数不多的叙事总是围绕她们对阵日本女篮的胜利展开。在比赛开始前，她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们如何相遇，又如何一起克服困难远征？具体怎样一群女性，缔造了这样传奇般的胜利？
——史书工笔没有答案。我们仅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她们的样貌。
向大威，年少时便有反骨，父母逼她缠足，她便将裹脚布解下来扔进池塘里。
王蓝，受家中长姐王芝影响很深。王芝是体育健将，19岁从上海爱国女子体育专科学校毕业后，先后赴缅甸、印度任体育老师。1930年，16岁的王蓝特意报考两江女子体育专科学校，随后被选入篮球队担任后卫。一旦盯住对方的主攻球员，王蓝便会紧紧黏住对方，逼得对方没有进攻机会，为此队友们送了她“牛皮糖”“吃老虎”的雅号。
杨仁，湖南人，1930年考入两江女校，在校运会上于田径、球类比赛中获得优异成绩，入选校篮球队。
邵锦英，厦门鼓浪屿人，中学毕业后赴上海两江女校求学。她聪慧机敏，球技高超，加之通晓英语，所以出征日本前被选为队长。
▲《申报》中关于两江女篮的报道
关于两江女篮队的日常训练记录同样寥寥。幸而当时女子体育如火如荼，媒体记者常常以此为奇观，我们还可以从当时《申报》关于当时几支校园女子篮球队的描写中，推测她们是如何自我鞭策，不分白天黑夜地训练，为站上赛场付出千百倍的汗水与努力：
自女子篮球队加入篮球会以后，练习不懈，每日无间，每日黎明，即有无数女英雄，驰骋于球场，冀异日夺标之预备。
诸女健儿个个都兴高采烈、活跃异常，每当晨曦初放，男同学正尚在黑甜乡大做其好梦的时候，那班女英雄已在健身房里大施其好身手。
当午后六时至七时，夕阳已落，月色初明之候，辄见健身房中，女英雄角逐盛况。
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使两江女篮开始在赛场崭露头角。
她们在“中华杯”篮球联赛中屡获女子组冠军，还曾以悬殊比分大胜青浦县男篮。1929年，两江女篮首次参加上海万国杯女子篮球赛，接连战胜美、英、法、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等队，夺得了中华女篮在“万国杯”第一个冠军。随后，她们又至天津、北京、武汉、广州、杭州等地参赛，取得了傲人的胜绩，纵观当时国内女子篮球界，几无敌手。
然而，即便这样一支常胜之军，在接到日本的比赛邀请之后，也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几乎没有人看好这次比赛。
越洋比赛需要经费，学校无力负担。校长陆礼华请求当局出资，然而当局软弱又恐失颜面，于是斥责两江“好高骛远，想跨东海，胆大妄为”。舆论也多有质疑。
▲话剧《翻山海》剧照
陆礼华于是只身北上，向张学良求助。张学良敬佩她与队员的胆识，个人资助了300大洋。随后，上海各界开明人士拼凑了一些捐款，这才勉强凑到一笔经费。
经费来之不易，队员们必须格外节省。赴日前球队集训，每人每天所能分得的特殊营养品只有一个鸡蛋。队里仅有两只篮球，训练时用一只，另一只被队员们小心呵护，涂满猪油以防皮子干裂或被雨水侵蚀，这样才能延长它的寿命，以备与日本球队比赛使用。
1931年的春天，陆礼华作为校长和领队率两江女子篮球队出征日本。球队队员共8人，分别是邵锦英、王蓝、石琛、龙竞雄、庄淑玉、向大威、杜云生、杨仁。随行的还有生活顾问顾拯来、《申报》记者黄寄萍与翻译俞斌琪。
▲两江女篮合影
1931年4月28日早上9点，长崎丸号的汽笛鸣响，两江女篮正式出发。船在一个半小时后驶出吴淞口，到了江海交汇处，波涛翻滚，船颠簸得很厉害，队员们只好各自躺下，无法动弹。直至中午，风浪逐渐平息，总算渡过了这晕船一关。
经费捉襟见肘，队员们不敢把钱花在船票上，全体挤在轮船装有货物的四等统舱里。这里不问男女、不分坐卧，地板就是床板；睡觉时只能用箱子勉强区隔，连翻身都很困难。“夜间一个队员去厕所时不小心踩在了另一位队员的胸口，那位队员的胸口接连痛了好几天。”船舱里规定只能穿日式拖鞋，“一走一掉，令人难堪”。
伙食更是一言难尽，每人只有米饭、一小碟咸菜、一小碗汤，对于依赖体能状态的参赛运动员来说，实在不够果腹。
29个小时的航程，TA们共同熬过，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奔赴完全未知的赛场，与强敌交手。
前途未卜，她们赢了。
▲话剧《翻山海》剧照
故事就这样回到开头，看似顺理成章地写下“赢”的结局。然而对于两江女篮来说，少一位队友，少一日咬紧牙关的训练，少一分孤注一掷的勇敢，都可能与胜利擦肩而过。
她们是胜利的缔造者，因为她们是在狂风暴雨中握住命运主动权的勇者。
今年九月，以两江女篮为创作灵感的话剧《翻山海》即将上演。《翻山海》中，也有这样一支热血蓬勃的初代女子篮球队——三山女篮。也有这样一群苦中犹斗，翻山越海的女性。
与两江女篮这段历史不同，《翻山海》着眼的是这支女篮队伍在“扬名”之前的故事——关于她们的起点，关于弱者的犹豫、强者的愤怒，关于冲突与信任、争夺与托举。曾经没有人看好这支队伍的未来，但她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一点一寸，辨认同类，集结突围，留下了掷地有声的一笔。
比赢更重要的，是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开始做一件事，哪怕经历失败。
“人，可以运球，就可以运命。”
*更多关于《翻山海》演出及开票信息将于近期公布，敬请期待:D
本文参考资料：
《两江东征篮球队昨日凯旋》，《申报》1931年6月2日，第十版。
《申报》1929年6月10日，本埠增刊，第七版。
《申报》1929年4月19日，本埠增刊，第七版。
游鉴明《运动场内外：近代江南的女子体育（1895—1937）》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
周雅婷《从小脚女人到华夏新女性：民国时期中国两江女篮的出访及其意义》，《成都体育学院学报》2020年第4期。
《尘封82年往事被揭开 女子篮球队东征日本大胜而归》，北青网，2013年6月4日。
欧阳一杰、程东升《最早出国的女篮赛》，《百年潮》2000年第7期。
欧阳一杰、程东升《王蓝：最早出国比赛的中国女篮后卫》，《党史文汇》1998年第10期。
向庭华《怀念姑妈向大威》，新浪博客，原载《云南政协报》2008年。
《体“谈”记忆｜曾经的两江女子体育学校书写“巾帼绽芳华”》，上海体育官微。
特别鸣谢：
陈徐先生（两江女篮队员王蓝女士后人）及家人
民国十九年，广东，三山女子学校。
校长陆斯年决心组建一支女篮队伍，前来应征的教练竟是她多年前出走的姊妹第五青。她二人寻来了一帮与篮球八竿子打不着的队员：富家千金阮风竹、逃家插班生周苔、乖乖女谢宝花、近视眼苏敏。喔！还要算上一名统管后勤、擅长八卦的师傅，洪道中。
宿命般的重聚，青空下的碰撞，三山女篮就此集结。
话剧九人
话剧九人是一支由北京大学校友创立、拥有丰富创造力与高口碑的青年戏剧团队。自2012年至今，九人已走至成立以来第十三个年头。话剧九人坚持原创剧目的创作、演绎，希望在剧作中照见现实的社会、呈现真诚的思考。
话剧九人已出品、制作的代表作现有《翻山海》《庭前》《对称性破缺》《双枰记》《春逝》《四张机》《原则》（普通话版）等。以上剧目都以高度思辨性的内容、扎实的舞台呈现，收获了稳定的高口碑，陆续斩获华语戏剧盛典最佳小剧场奖、壹戏剧大赏最佳小剧场奖、新京报“最艺术”演出榜十大戏剧之一等业内知名奖项。
坚守原创，锐意创新。话剧九人拥有丰富多元的主创团队，既吸纳了具备丰富舞台经验的专业戏剧人才，亦集结了来自各行各业、拥有多元背景和创新能力的非职业戏剧爱好者。作为戏剧圈的一支「良心出品」团队，话剧九人正建立起独树一帜的影响力。
演出职员名单
编剧、导演：朱虹璇
制作人：江信文、潘夏言、任慧岩、郑晓娟
舞美设计：连诗瑶
灯光设计：冯钧程
音乐设计：孙术乔
舞台监督：郭爱伦、刘嘉怡
音效设计：杨佳依
音响设计：林杰霖
助理舞监：赵阳、马祎繁、李佳奇、罗崎越
道具统筹：靳曦、朱姿桦、谯可欣
服装设计组：靳曦、方文欣、贺晓、董竹君、王心雨
人偶设计：董竹君
摄影摄像：王梓妍、白雨竹、贺天、王萌
美术设计：倪筱萌、白雨竹、高羽茹、王梓妍、杨小汀、林丽梅、巩睿婷
多媒体影像设计：王楠、周子怡
篮球指导：李芷涵
粤语指导：邹尔君
武术指导：任飞飞、丁宇
制作助理：徐逸纯
宣发推广：高羽茹、王萌、刘博涵、吴子衿、李梦琦、刘晓茵、田海遥、王伊、魏侨、滕芸、谭泽骏玲、周诗曈、张亮
配音演员：任怡洁、关皓天、李晓辉、杨楠、何雨繁、邹尔君、Ay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