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说上海的老克勒和名门之后早上喝咖啡是只喝清咖的。清咖,顾名思义就是只有咖啡,不加奶,不加糖的咖啡,So……这玩意儿真的能喝?尤其是对于长年混迹连锁咖啡店,只会点甜得齁死人的咖啡饮料来喝的人来说。

当Eric提出要给我做一杯单品清咖的时候,我迟疑了一下,环顾了四周:这是开在他的二层服装店里的咖啡店,整个店面呈现出的是一种黑色哥特风:烛台、干花、铸铁栏杆……不自觉地想起了当年周杰伦的《威廉古堡》的歌词。见我犹豫不决,Eric循循善诱道:“尝试一下?”在这样睡意昏沉打不起精神的午后,又是这样不大寻常的地点,似乎做点出格的尝试也是合情合理的,我总算是点头答应了。
“喝点什么呢?”Eric像美国电影里勤劳的园丁一样,在柜子面前逡巡了一会儿,看中了一款埃塞俄比亚咖啡豆。他拿到面前给我闻了一下,跟连锁咖啡店那种甜腻的香气不同,纯咖啡豆的气味更深沉蕴藉,闻起来像是有着一肚子故事的熟男,而不是轻佻的杀马特。我们聊着天,咖啡师在后台研磨着咖啡豆,进行着冲泡,空气中似有大提琴的音符流动。最后端上来的是盛在透明玻璃瓶的琥珀色液体,Eric给我倒了一杯,我抿了一口,表情复杂,这味道怎么说呢?像是稍淡一些的999感冒冲剂,又像是无味的板蓝根冲剂,总之对过往的咖啡经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颠覆。他向我解释道:这算是入门级别的清咖,口味较清,不会厚重到产生压舌苔的感觉。我再接再厉又尝了一杯,还魂酒似的,已经能感受到回甘了。第一杯的感觉像是匍匐爬行,第二杯的感觉已经站起来了,第三杯就有点儿飘飘欲仙了,像是一股气流从身体深处盘旋上升到喉管,最后一个华彩咏叹调,就要冲破天灵盖而去。Eric的表情就像《你快乐所以我快乐》里面唱的:你眉头开了,所以我笑了。
像是一个经年的谎言被忽然揭破,那感觉先是不适,接着便是舒坦与轻松。Eric趁机进行了咖啡教育:我给你喝的,是咖啡,而不是什么咖啡粉加上糖加上奶油制造出来的、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这道理我赞同,譬如做菜,只有死鱼烂虾才需要浓油赤酱麻辣鲜香,活鱼清蒸就已经丰美至极。到了这份儿上,Eric提出再换一种尝尝,我也愉悦地答应了。她的太太一身黑衣黑裙从店堂深处走出来,这次喝的是耶加雪啡,除了咖啡香味更重,还兼有一种花果香味,附着在咖啡豆上,花的肉体陨灭了,精魂还在,更让人喝着喝着就灵魂出窍起来。开个玩笑,这味道就不是感冒冲剂这样的小儿科了,而是多种药材综合在一起熬成的那一碗了,凝练沉重可想而知,喝完便感到,这浓稠的液体贴恋着舌尖,久久不肯坠下去的感觉。

有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试一试也就做到了,做一个好奇的美食家,逼格多高倒在其次,胆量有多大才是第一要义。有一次在北京,邢师傅带我去喝豆汁儿,且告诉我:能不能喝得惯豆汁儿,是鉴别北京人与外地人的标致之一——喝一口立马吐出来的,定是外地人无疑;喝完一碗不够,还得再来一碗的,那就是北京老爷们儿了!坐在老字号护国寺小吃店里,身边人都在用京片子聊着天,我闻了一下面前豆汁儿:臭;尝了一口:酸、涩,但是我气质恬静地把一整碗都喝了下去。别人能喝,自己也可以,以这种方式当一次北京爷们儿,跟四周也显得融洽些。“不可能”、“做不到”、“我不行”……诸如此类,太多的分别心只是自己给自己划的圈圈,不走出这个圈圈,怎么能体会天地之大,世界之丰富有趣呢?毕竟,坐井观天是一种幸福,环宇搜奇则是一种更大范围的欢乐。
文丨吴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