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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捅人被捕”的新闻爆出后,百度百科简介中,何勇迄今为止46岁的人生被浓缩成了三个年份:1969年出生,1994年发表自己首张也是至今唯一一张专辑《垃圾场》、参加香港红磡演唱会,以及2015年“因半夜捅人被警方逮捕,一直被关在北京看守所”。
——似乎此间的二十多年离奇消失,那个留着长发、穿着海魂衫、绕着红磡舞台奔跑,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摇滚少年,一转眼变成了看守所里颓唐发福的中年人。
1996年在工体的演出中“说错话”之后,何勇便在北京的舞台上销声匿迹。此后十年间,他三度被送进精神病院,最著名的事件是2002年春节前占据各大报章头条的“摇滚歌手何勇纵火烧家”。其余的零星传闻便是在各地“走穴”。

有歌迷在天涯社区发帖:“一个中国歌曲什么流行音乐大杂烩演出,不知怎么就把何勇请去了,一首姑娘漂亮,一首钟鼓楼”。但给《钟鼓楼》笛子伴奏的不再是当年同为“魔岩三杰”之一的窦唯,而是一名普通女子;而《姑娘漂亮》音乐刚落,一名操着京片子的中年男子就朝着台上大骂“傻逼!”
“全场几乎就我在大喊(喝彩)了一声,显得很尴尬”,这名歌迷回忆。时间是2004年。
再尴尬也尴尬不过本人。同年,何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苦笑:“当初的乐迷现在都过得比我们好。看看张楚、我和窦唯,我们这些年的境遇,你就明白了。”

彼时,他正在筹备红磡演出十周年纪念活动,但最终张楚没来,窦唯也没来。前者发完第三张专辑之后离开北京,回老家西安隐居,终于成了那个“可耻的孤独的人”,任凭人们千呼万唤,都不愿再拿出自己的音乐和真心,后来复出接了不少商演,舞台上也再不如从前般投入;后者则彻底改变音乐风格,走出了大众视野——除了先后以王菲丈夫/前夫的身份出现在娱乐版的新闻里。
“张楚死了,我疯了,窦唯成仙了。”何勇说。

“成仙”了的窦唯甚至对中国摇滚乐史上最耀眼的那一夜提出了冷静的质疑。“很多人打着摇滚的旗号,想得到的无非是名利,”他说,“摇滚可能误国,红磡也无需纪念。”
何勇对此反应激烈,不惜抨击窦唯“假清高”“失去人味”,并向媒体抱怨:“青春在他身上真的已经失去了,他已经忘了当初拿起吉他唱歌的时候对音乐的态度和最初的热情。至于‘红磡’值不值得纪念,上周六的演出就能说明问题,当天酒吧里挤进了600人……”

那晚,他一人唱了十几首老歌,媒体打出大标题:“何勇一人纪念‘魔岩三杰’ 现场气氛异常火爆”。
类似的事情在日后反复发生。2008年三人自红磡后唯一一次同台,自《雨吁》后就宣称不再唱词的窦唯终于开“金口”唱了歌词,但全程都像念经一样低声含糊吟唱,头也不抬,让歌迷大呼不解;张楚则在演出中途“失踪”,从后台跑出去溜达,让歌迷苦等;只有何勇唱得兢兢业业,声嘶力竭。2011年,他甚至在一个音乐节上“一人分饰三角”,翻唱窦唯、张楚的经典作品,孤独而执拗地想将人们带回记忆中的那段光辉岁月。
“我只是活在过去……因为现实太操蛋了。”2015年1月30日,何勇在微博上说。
死了的死了,成仙的成仙,只留一个疯子在人世间挣扎。
我把自己摔碎了
三人个性的迥异和日后不同的道路,似乎在红磡巅峰之夜的舞台上便能看出一丝端倪。
窦唯一身黑衣出场,表情冷峻一如自己的装扮,惜言如金,唱到动情处也就是在舞台上走两圈。他选了两首关于“梦”的歌:《悲伤的梦》和《黑梦》。演出前接受采访,他说:“人生就是一场梦,我们都生活在梦里。”
随后,张楚搬了把椅子坐到舞台中央,孤单而渺小地唱到青筋暴突。
何勇的出场则“带着一股飓风”,当年看过现场的歌迷如此形容,“小小的身躯,仿佛一坐岩浆暗涌的火山,随时准备来个大爆发”。

与窦唯的超脱冷静和张楚的忧郁内敛相比,昵称“大壮”的何勇有一种天生的煽动力。他穿着海魂衫,胸前系一条红领巾般的丝带,抱着吉他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对着台下大吼:“香港的姑娘们,你们漂——亮——吗——”全场沸腾。《姑娘漂亮》的结尾,姑娘们扯着嗓子跟他一起喊:
交个女朋友!
还是养条狗!
然后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对着自己淋头浇下,开始满场飞奔咆哮:
我们生活的世界
就像一个垃圾场
人们就像虫子一样
在这里边你争我抢
吃的都是良心
拉的全是思想
有没有希望!
有没有希望!
有没有希望!
“窦唯选择做梦,张楚选择忧伤,何勇则是愤怒。”有人如此评价。那时的他就像《垃圾场》专辑文案中所写的那样:“有时候,你觉得他像一只受了伤的麒麟,在四处冲撞,会对天空咆哮;有时候,你又觉得,他更像哪吒,天真地踩在风火轮上,对你朗声大笑。”

多年后,剪去长发、长出肚腩的中年何勇说,正是这种愤怒和天真毁了他:“我把自己摔碎了,属于自残吧,自废武功。”
红磡演出前接受采访,他毫不在乎地炮轰当时在香港如日中天的“四大天王”:“就张学友还算是个唱歌的,其他几个都是小丑。”这番话更使香港娱乐界一片哗然,演出的海报也被黎明、郭富城、刘德华的歌迷撕得粉碎,主办方不得不重新张贴。这句话甚至让当年的歌迷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听四大天王,一派听摇滚,水火不容。

致命的打击发生在两年后。
1996年中国音乐十年回顾,何勇获奖并受邀在工人体育馆的颁奖晚会上演唱《姑娘漂亮》。他故伎重演,蹦到黑色的三角钢琴上大声向全场喊“李素丽,你漂亮吗?”。他后来对媒体回忆,此举是为老崔(崔健)鸣不平:“当时上海有个劳模叫徐虎,北京有一个李素丽。我觉得劳模应该是崔健这样的个体户,人家是白手起家的。他们不让老崔演,好像是因为商业的问题,我当时觉得又气又怨。”
多年后,何勇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场演出的意义:“那是一个进入‘主流’的机会,但是我拒绝了。”圈内人也并未领他的情,反而认为他这样做耽误了摇滚乐的发展,何勇腹背受敌。不久,他受邀去美国参加了一场婚礼,然后消失在舞台上和媒体报道中。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去想了
不是没有过振作的日子。1999年,何勇在荷兰、法国呆了三个多月,做了三四首新歌的小样带回国。彼时中国已经有了音乐节,摇滚圈也没有再记恨他,魔岩三杰在歌迷中的威望还在,想回归并无阻碍。但何勇自己出了问题。
1995年,他的密友、唐朝乐队贝斯手张炬死于一场车祸,何勇大受打击,酗酒无度。

始于红磡演唱会的那种“不好的感觉”也愈演愈烈。那是他们第一次离开中国大陆——刚改革开放不久的中国大陆。短短几天,他被香港的商业氛围如潮水般包围,感觉自己“出不来”了。彼时,中国的乐手们还从未接触过商业合同,尤其是摇滚圈,对所谓“主流演出”很排斥,崔健、何勇都在其中,于是便有了“李素丽事件”。
从美国回来后,在满街任贤齐《心太软》的歌声中,何勇整天喝酒、闲逛、谈恋爱,愤怒与天真交织的天性令他的感情经历也并不如意,他患上了抑郁症,一度连基本的语言表达能力都丧失了,基本断绝了跟外界的来往,无论事业还是生活,都在那种“出不来”的感觉中越陷越深。

事实上,他们也许不必“走出去”。他们曾有机会改变规则。
在何勇们震惊于港台商业文化的成熟时,他们带给港台唱片业的冲击也同样巨大。这个华人娱乐工业中心开始相信,商业应该只是一种流程,一种制度,而不是一种音乐形式——成千上万的观众同时疯狂于摇滚乐的“真实”力量,而非“包装”文化。
各种研究流行文化的学者煞有介事地分析说,“这些歌手用夸张的语气抨击某些不良现象,有其积极的一面,反映了作为个体的人在强大世俗面前的无可奈何,以及小人物的自我调侃和解嘲,另一方面他们又表露出没有进取心的消极,扮演着精神空虚的角色,这种现象在当时非常具有普遍意义。”
并且,乐手们用打着“北京”符号的歌词、曲调以及蕴含在歌曲中的力量告诉媒体,北京才是他们生命的源头,中国才是他们创作的根基。
但那辉煌的一夜转瞬即逝,不可一世的抱负刚举到头顶,便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压伤了他们自己。

如今,面对许戈辉“当年你说四大天王有三个不会唱歌,可是现在人家还活跃在舞台上”的近乎挑衅的提问,目光已不复当年锐气的何勇只能尴尬一笑,承认“香港的制度成型,运作成型”。
他也回答过别的媒体关于“魔岩三杰为什么在鼎盛时期一下子衰落”的问题。“如果说我是自己把自己毁了,那他们(指窦唯、张楚)呢?他们并没招谁吧,不是一样吗?这里有我们自己的原因,需要好好反思,但最主要的原因并不在我们。”
他说,一方面,“魔岩把孩子推出去就管不了了,他们没想长远发展,也没这实力。”另一方面,“摇滚乐当时对港台流行音乐造成了非常大的冲击,一些人可能不敢再叫它发展下去了。当然还有其他更深的原因了,我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去想了。”
你已经看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还不发言
除了一夜梦幻,摇滚并未给何勇带来什么。他有年迈即将退休的父亲和年幼的女儿要养,而不稳定的商演收入并不能支撑这个家庭的生活。据朋友称,“捅人被捕”后,何勇还委托他辗转寻找自己的鼓手和经纪人,希望乐队每个月能给他凑500元,维持在看守所里的生活。
他甚至至今没有从自己惟一的一张专辑上拿到一分钱版费。早年因为唱片版权的事情,他提着斧子去找香港著名音乐人刘卓辉,要砍人。
在幸福大街主唱吴虹飞的眼中,这只是何勇干的“荒唐事”之一。
2002年他放火烧了自己家,在看守所短暂拘留后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

2004年,他与女作家尹丽川闪婚闪离,接着又失去了心爱的狗,“挂掉电话,开始咒骂,在大街上疯跑,找人挑衅,无法控制悲伤,丧失自制的能力”。
2005年,他是一个乖戾、反复无常的人。一小时前还和朋友握手言欢,喝了酒后就开始发怒,觉得对方是一个居心险恶的坏人。
2006年又因病情严重,第三次进精神病院治疗。
说“不去想”,但何勇始终在与自己、与过去博弈。他仍然在“商业”与“摇滚精神”之间摇摆:“(当下中国的摇滚圈)一切都是虚假的。我说的虚假和假唱那种虚假还不一样。假唱的人还知道他想要什么,目的很明确。他们还不如假唱,他们是自己把自己骗了。现在摇滚出了多少叫大众接受的东西?离开大众的摇滚是什么?现在的很多摇滚是意淫是模仿,可悲的是还自以为很真。”

吴虹飞记得,有一次,在深夜弥漫着雾气、湿漉漉的街道上,何勇游说别人给他发唱片、做演出。“他想重返舞台,却又不肯放下明星的架子;他总是想做许多事情,却总也做不成,这常常使他感到绝望。”许多朋友因此不敢和他太接近,于是他在北京的大街上失声痛哭,“说,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我那么爱他们。然后跑到卡拉OK包厢,抱着话筒唱范晓萱。”
捅人事件曝光后,有朋友悲观地向媒体表示,何勇的病已经治不好了,“有些时候昙花一现后就该认命,他就该换个方式活着,远离城市,平平静静做个普通人。”

但恰如履历上所写,何勇的人生似乎永远悬挂在辉煌的1994年上。2002年那场纵火事件,他后来解释说,“那天就是自焚,我完全失控了”,原因是想在家中“点一把‘中国火’”——“中国火”是魔岩于1992年成立的唱片品牌,两年后的春天同时推出三张专辑,窦唯的《黑梦》、何勇的《垃圾场》和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以横空出世的摇滚姿态影响了一代中国年轻人。
《垃圾场》之后,这位曾经的摇滚巨星已经21年没有推出过新作了——似乎人们不肯相信这一点,在他的百度百科中,一位同名同姓的90后网络歌手的作品,以及一位名叫“秦勇”的歌手演唱的歌颂维和警察的电视剧主题曲,都被安在他头上。

并没有放弃创作。2004年何勇曾打算推出新专辑,并对媒体透露了其中几首歌的信息:《XXXX地铁》是回忆小时候父亲带自己坐地铁的经历,《记得吗》是缅怀过去的一段爱情,《风铃》献给逝去的好友张炬,《蝶恋花》则用了纳兰性德的词,因为“小时候我常在后海里游泳,长大后才知道旁边那扇大门里就是纳兰性德的故居”……
——他仍然想在音乐的世界里,回到过去。但这张被他初步命名为《北京病人》的新专辑,后来再没有下文。
今年初,何勇又在微博上宣称“今年必须发新歌,我需要你们支持,你来吗!迟到了二十年的记忆,你支持吗!”配图是钟鼓楼的照片。

他的微博账号就叫“何勇的钟鼓楼”。钟鼓楼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成名曲的主题:
我的家就在钟鼓楼的这边
我的家就在这个大院的里边
钟鼓楼吸着那尘烟
任你们画着他的脸
然而在他开通微博的这五年里,钟鼓楼周围的四合院被拆除,记忆中蓝天下的楼牌正被越来越重的雾霾所笼罩,柴静的纪录片《穹顶之下》也用这首歌和这幅画面作为控诉北京污染的佐证。在他为数不多的微博里,何勇痛心而无奈地记录着这一切。他的北京,他的钟鼓楼,他的音乐,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而除了眼睁睁看着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有一次,一位收养流浪狗的老爷子家着火,何勇不但在微博上呼吁大家帮助,还亲自行动去安置19只流浪狗,其间甚至拿自己开涮:“严重声明五道营的火不是我放的。”这是他少有地在微博中流露出喜悦之感。

22年前歌里提出的问题,也至今没有找到答案:
你的声音我听不见
现在是太吵太乱
你已经看了这么长的时间
你怎么还不发言
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
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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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三禾:媒体人,常住北京,专注于严肃的娱乐人物报道,相信明星是我们时代一切欲望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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