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经典永流传展览系列”是深圳美术馆梳理中国书画艺术脉络的重要学术工程。继齐白石、黄宾虹艺术研究展之后，我们隆重推出“苍顽奇骨——陶博吾诗书画艺术展”，汇集陶博吾艺术精品及相关文献近180件。
陶博吾（1900–1996），早年师从黄宾虹、王一亭、潘天寿诸家，承吴昌硕之风而自成一格，是中国二十世纪杰出的诗、书、画艺术大家，亦被世人誉为“诗人书法家”“大文人画家”。
深圳美术馆公众号“艺林漫话”栏目陆续推出一系列专家学者文章，与观众共同深入陶博吾以笔为骨、以诗为魂的百年艺旅。
本文作者邱振中是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书法家，长期致力于书法理论研究与艺术创作。文章从书法史的角度评述陶博吾，认为其篆书造诣可与黄宾虹、齐白石齐名，并颂赞其书法中流露的傲气。作者首先列举了有代表性的书家，以此铺陈二十世纪书法史的语境。他进而指出陶博吾与众多书家的不同之处，其坎坷的经历、书法的钻研、对吴昌硕的学习与革新、在诗歌创作中的抱负，凡此种种，在他几十年孤独而不求闻达的艺术探索中，凝成了不与人同的风格面貌。（文章来源于2025年中华书局出版的《陶博吾书法文献》）
陶博吾是二十世纪中国书法史上一个特殊的个案。
二十世纪前期的中国，西方文化对中国的影响渐渐渗透进来。美术界是一个敏感的领域，自由的思想、现代艺术的观念与创作，给青年人一种刺激。但书法是个例外，绝大部分书写者承接晚清统绪，亦步亦趋。
不过弘一（1880-1942）不同，他从美术领域跨入书法领域，不愿重蹈故辙。他说：“朽人写字时，皆依西洋画图案之原则，竭力配置调和全纸面之形状，于常人所注意之字画笔法、笔力、结构、神韵，乃至某碑、某帖、某派，皆一致摒除，决不用心揣摩。”
这种向绘画、设计的贴近，有可能改变书写的本质。但从作品来看，他没有放弃一次性的书写，字结构虽然个性强烈，但没有违背行楷书（他使用的主要书体）笔法和结构的基本原则。甚至可以说，他的作品表现出对传统深刻的眷恋。
弘一最后做到了人与书的统一，在此前提下，创造了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书写。
于右任（1879-1964）代表传统路线上一位执着的书写者。他“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数十年的付出，终于在深入传统的基础上创造出自己的风格，在书法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弘一与古代作品图式的关联不甚明确，作品恬淡，但风格鲜明；于右任一望而知与魏碑关系密切，然而什么都掩盖不住他的个人特征，松动而似不经意，但大气磅礴。
他们的作品与“人”密合无间。面对作品，他们的精神世界呼之欲出。
这是中国书法的出发点，也是至高无上的目标。做不到这一点的，不可能在书法史的意义上被讨论。只不过不同时代“人”的不同状态，每一书家个体的生存状态，赋予他们的作品以特有的质地。
陶博吾与他们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他们构成了陶博吾成长的背景，构成了二十世纪书法史的某种语境。
《书如、诗比联》
1984年 行书七言联
138cm×33cm×2
释文：
书如枯葛形尤丑，诗比邨醪味更酸。
八十四瞽叟陶博吾自况。
陶博吾与众多书家的不同之处，其一，经历极为坎坷。他从昌明艺专毕业后，几乎一直在通缉、逃难、关押、整肃中度过，平静的生活非常短暂。五十年代以后的运动，书家少有不被波及，但几乎没有一个人所遭受的苦难超过陶博吾。其他人怎么说也有一段潜心艺术的时光，训练、阅读、磨炼自己的技艺，思考与创作有关的问题，否则不可能取得一定的成绩，被人们所知，但陶博吾一直陷于人生的困顿中。
此外，他从学校毕业后就生活在偏僻之地，没有与同道的交流。这种交流，特别是一个人年轻时的这种交流，是一位艺术家、书法家成长的必要条件。但他除了在艺专的两年，完全是靠一己之力坚持着，不改初心。
几十年没有理解、没有交流的生活，几乎没有人能够坚持下来，但它却是形成陶博吾艺术风格的决定性因素。
还有人格的屈辱。“见人三尺矮，惭愧对儿孙”，这种对卑微的陈述，这种锥心之痛，在中国诗歌史上从未见过。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怎么也无法想象他被压抑的孤傲狂狷，是怎么挺过这一生的。
他只能与自己的作品对话，只能在自己的书写中寻找作品与内心生活的关联。
不能设想在这种心态下能够写出从容、高华的作品，除非把云端的理想与日常的苦难一刀割断。但是对日常生活的敏感，是陶博吾诗歌灵感的主要来源，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第二点，他作为一位美术专业的毕业生，致力于书法。
按照西方美术教育模式而建立的中国美术教育中，没有书法的位置。当时学习中国画的学生，虽然也练习书法，但不会把书法作为“主业”。我们能想起来的，晚近以学画始而以书法立于世的，只有陶博吾和林散之。
这促使我们去思考书法与绘画的这一重关系。
书法与内心生活的联系更直接。书法的笔触灵动，心中的轻微波动，能够迅速传达给线条，久而久之，心灵与笔触之间便生成一种密切、及时而又难以分离的关系。绘画与心灵的关系隔得远一些。此外，书法要书写文辞。陶博吾和林散之都是把诗看得比其他作品更重要的写手。一诗吟成，书写自己诗作的喜悦怕是作画不能相比的。有这两重原因，尽管他们对绘画同样深有感悟，但书法最终成为表达内心生活最重要的手段。
《为道、所治联》
1983年 石鼓文六言联
135cm×33cm×2
释文：
为道既归于一，所治不求其同。
八十三瞽叟陶博吾集石鼓文字。
陶博吾与他人的第三个不同，是范本的选择与取法的方式。
陶博吾关注过的作品应当不在少数，但让他倾心的是吴昌硕。选择一位大家，聆听或私淑，是书画史上通行的做法。选择吴昌硕的石鼓文作为一生的依凭，有几位后来也得以成名，但基本上没有离开吴昌硕的规矩。陶博吾不同，他在吴昌硕的基础上恣意狂想，放纵、变形。吴昌硕的石鼓文经过这样的拗折，还依然不失风骚之意，这不能不说是吴昌硕的韧性、陶博吾的倔强——虔诚而又“敢于胡乱”（王铎语）。
吴昌硕的石鼓文，能够作为一种桀骜不驯的风格的起点，出人意想。
陶博吾把这种笔法，以及与此相关的结体运用到行书中，与篆书相磨荡，亦助成了自己的风格。
吴昌硕石鼓文的笔法并不复杂，中锋加一点点放纵，这种单纯和灵动，给陶博吾的夸张带来了机会。
《数点白云》
1988年 草书中堂
138cm×68cm
释文：
数点白云埋幽壑，钟声断续满空山。我来最爱萧疏处，翠竹千竿水一湾。
余在昌明时，偶作此诗，贺天健先生见而悦之，因作竹阴听泉图，以此诗题于其上。今已六十年矣，不知此图现在何处，而贺先生亦早已成为先哲矣。思之能不惘然？八十八瞽叟陶博吾。
其四，诗歌对于陶博吾的意义。
历来中国书画家多有重视诗歌者，如徐渭、齐白石，都认为自己诗歌第一，书画还在其次。这已经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道风景。但很少有艺术家真正把诗歌当做自己的第一要务，这需要有对自己诗歌才能的信心。陶博吾有信心。
齐白石问道于王闿运、樊增祥，陆维钊是吴梅的得意门生，沙孟海接座的前辈是况周颐、郑孝胥、康有为。这些师辈都是当时诗界的风云人物。
陶博吾生活在江西。江西多有名家，但大都离乡客居，陶博吾与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陶博吾远离诗坛。
生活坎坷、与文化界隔绝，他只能去寻找自己诗歌的道路。
陶博吾以他的自信、自负，不屑于规摹前人，更不会费心在那个时代去寻求知遇。
他自作挽辞：“尝遍苦辣酸甜，几番东奔西颠，浊骨敢追超脱者；历尽风霜雨雪，纵使千磨万折，黄泉不作可怜魂。” 说是挽辞，实际上是向自己发誓，九死而不悔。
诗歌界、书法界、美术界从来没有承认过他。准确地说，是没有人知道他。
在几十年孤独而不求闻达的书写中，趣味、抱负、理想、结构、笔触、阅读和写作，全部融而为一。凝结而成的那种东西，与所有人都不同。
所有细节都不是追求的结果，晚年形成的风格也不是他的目标。他最好的几件篆书，是他生命的结晶。
除了最后的一些日子，陶博吾一生都是苦涩的。岁晚的光华，偶尔唤醒他早年的雄心，到死不变的是一脸的傲气，还有那颗永不低下的头。
陶博吾的风格是学不到的。要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也没有人愿意去做。陶博吾自己大概也不愿意，用这样的一生去换取书法史、艺术史上的荣光。
吴昌硕之后的篆书，能说到的，不超过三人。
陶博吾为其中之一。其他二人是黄宾虹、齐白石。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八日 北京
苍顽奇骨——陶博吾诗书画艺术展
展览时间
2025年12月30日-2026年4月19日
展览地点
深圳美术馆四层14、15、16、17号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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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溢彩
基于陶博吾十幅代表作创作的3D裸眼数字影像《天地苍茫何处去》正在深圳罗湖万象城光影艺术长廊“上映”，欢迎观看！感谢CITY CANVAS胜智广告的公益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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