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印象中，贴春联之前，过年都只是在准备。但是当几个人一起将春联贴上的时候，年就进门了。
记得小的时候，我们村上每年春节前的一两天，几位花白头发的老先生都会在大路上摆起桌椅，海海漫漫的盛一盒墨汁，手提起粗短毛长的抓笔开始挥毫泼墨，起落之间悠然自得，似乎不仅仅是在写字，更是在书写那份悠然的心情。我们一群孩子怀着崇敬的心情，看着墨渖淋漓的字被一群人抬着放在一边晾晒，像在山下仰头看山头。村子里面的人家排着队领取，分文不收，这几位老先生自己还贴纸张和笔墨钱。完了之后，他们就相跟着在村子里前后转悠观看，品评字的好坏，对仗是否工整，语言是否隽秀切贴，词句是否达意等等。
对联承载了很多传统的东西，是古代文人比拼智慧与书法的载体，我不懂，不敢置喙，可是至少在我印象中，每年春节的这道菜，让我感觉很亲切。
慢慢的，过年大家开始买对联了。刚开始挺新鲜，字装饰的挺好，各种颜色，看起来很整齐喜庆。春节慢慢看不见老先生们在门前布置摆设了，于是春节前就冷清了些。同时，一些老先生也相继离世，随着他们的离世，春联这一个本质上自由挥洒个性、拒绝整齐划一的事物，如同很多传统一样，不可避免的被量贩式和工业化的制作所裹挟进而取代。
直到现在，大多数人都买刻板印刷的春联。于是千篇一律，印刷厂为了调和众口，请一些人来写。他们的字，必须让每个人都看着是它的确是个字。看起来字有起落顿挫，但实际上立不起来，像坐在地上一样。
字是字，书法是书法。字没有灵魂，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印刷体一样，横平竖直，四平八稳，它只是能传递思想和信息。 书法是情感的寄托，古人的书法风格，最后是每个人脾性与审美的体现，是个性的张扬。王羲之妍美精致，注重细节，活脱脱是东晋王室优渥生活的体现。但与他同时北朝人的字却粗狂率性，棱角分明，冷风森森。让人联想到战乱与杀伐，正是此时北方的景象。古人说南北朝时期南朝和北朝书风差异:北朝:骏马秋风冀北，南朝:杏花春雨江南，说的非常形象。唐代颜真卿字体粗中有细，“颜公变法出新意，细筋入骨似秋鹰”，看起来如同大汉挑担，壮士挥拳，充满张力。张旭的草书肆意所之，“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如同疾风骤雨而又笔笔力透纸背，仿佛一个磊落洒脱的汉子就在我们眼前。其他如苏轼的肥厚如“墨猪”，米芾的沉郁顿挫如同刷子，蔡襄如同画画，黄庭坚字倾侧干瘦而又如同危崖青松遗世独立，清风阵阵。
艺术诞生于约束，死于自由。在约束与自由之间微妙的平衡，就是艺术的妙处。看每个人的书法，就是在审视每个人书写时的心情，将人的感情与心情融入笔画，笔笔不同，同一个人写同一个字，认真书写时也可以写成千种而绝无类似。将此时此刻的欢畅、失意愉悦、郁闷、彷徨，融入笔墨词章，笔势的急缓与舒张存乎一心，行于当行，止于不得不止。没有情感，不成艺术，书法也是一样。
今年春节，镇上几个老先生在写春联。花白头发，衣衫破旧，老太太在一旁帮忙铺纸，夫唱妇和，一派祥和。字写得很好。攀谈中，他们是曾经的老师，现在只要闲暇就会练字，确实写得好。曾经的老师，有自己的身份感，有自己的期许和追求。甘于平凡，但仍旧愿意建设精神的净土，是值得尊敬的人。我买了两副，老先生专意给我选意思好的。临走看他们花白头发在风中飞舞，似乎，随着他们老去的，不仅有年岁，还有他们手中的毛笔和墨色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