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初起的那个下午,5岁的我正在老槐树下剥青豆。树影在竹筛里摇晃,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抬头便看见一具金黄色的蝉蜕正扒在树皮褶皱里,薄得像纸,风一吹就轻轻打颤。
"文文快来!"爷爷跑着,手里攥着根细竹竿,竿头缠着几圈发黄的棉线,线尾还粘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看好了啊,要这样绕三圈,糖才不会掉。"他粗糙的拇指按着线头,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老槐树的根。我学着他的样子搅糖浆,结果黏得满手都是,他笑着说:"糖都被你这小馋猫偷吃光了!"
第七次粘住知了又被挣脱时,暮色已染红篱笆墙。我的后背晕出汗渍,爷爷的领口也湿透了。爷爷按住我躁动的手:"你听。"风掠过层层叠叠的槐叶,蝉鸣此起彼伏,蝉蜕在斜阳里泛着琥珀光,褪壳的新蝉正伏在更高处的枝桠上,薄翅轻颤。
那天夜里,爷爷摇着蒲扇给我讲蝉的故事。"它们在地下要待七年,靠吸树根的汁过活。等钻出地面的时候,前爪都磨秃了。"他伸出自己的手掌给我看,常年编竹筐的指节上结着厚厚的茧,"就像这些茧子,都是岁月给的。"我趴在他膝盖上数窗外的星星,他身上的艾草味和槐花香混在一起,成了夏夜最安心的味道。
后来每个初夏,蝉鸣总裹着槐花香漫过窗棂。如今,爷爷年岁已高,我在老屋找到他编的竹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蝉蜕,每个都用棉纸包着,纸角还标着年份。干枯的槐花瓣从纸缝里漏出来,落在手心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此刻,窗外又起蝉鸣,混着空调外机与汽车鸣笛的声音。槐树枝叶沙沙作响,抬头望去,我忽地听见无数透明的空壳正在时光里轻轻震颤——那些未说出口的告别与等待,原来都藏在二十四年蝉的轮回里,等着某个溽热的午后,和新生的小蝉一起钻出泥土。
素材来源 | 杨忆文
编辑 | 周浩辉
对校 | 陈远 卢小洲
审核 | 冯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