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建杰
“老毛，这案子加把劲儿啊，上头督得紧，你必须尽快把‘黑衣贼’给我逮住，其他我就不啰嗦了。 ”我刚要说话，大刘就把电话“啪”一下挂了。
我是一名刑警，大刘是我的队长。当了八年警察，长久以来我都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每天8点上班，夜里4点才睡觉，有时是排摸线索、蹲点抓人，有时是发呆、思考。这样一天睁眼20个小时，比睡8个小时的人一天多支配4个小时。八年来，按照有效时间折合，相当于活了十年。所以当35岁以下的嗜睡之人嘲笑我阅历不丰的时候，我便自然对他们嗤之以鼻。
除了变相延长生命之外，较少的睡眠经常让我觉得自己游离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有次审讯吸毒人员时，他描述吸毒后的情况，我越听越觉得熟悉，好像在白描我的生活……
这个可恶的“黑衣贼”连续在辖区盗窃作案十余起，跟了半个多月，除了现场附近的一个监控出现过可疑的人影，无其他有效线索。凌晨3点，点了支烟……我固执地觉得睡眠不足以带给我闯入潜意识的钥匙，打开那扇门拿到想要的灵感，然后回到现实生活整理破案。八年来，我确实破了不少疑案。不过我也出现过恍惚，有的时候早上起来，上班要晚了，看到一只猫卧在床边，就准备了些猫粮和火腿肠放在它面前，几天后我发现碟子里的东西没有动过……
哦，对了，我女朋友一直和我说要养只猫，说这样像是生了个孩子，能改善我们勉强维持的感情。她在这个城市的一家外贸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她说我太忙，平时看起来跟游魂一样，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何正常的姑娘都不会把未来跟我拴在一起，现在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她为了省房租而已。她特别讨厌我不怎么睡觉这件事情，并把生活的不和谐归咎于我的生活规律，因为夜里我雷打不动要忙到凌晨4点，她只能非常愤怒地抱着枕头入眠。而等她早上起床，我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上班的人海里。
大刘这个杵子，今天会上居然说要展开地毯式搜查，傻啊，打草惊蛇不知道啊！我是坚决反对，不过当着这么多人面，我把他顶回去，确实他心里也不好受。哎呀，都是为了工作嘛。不想了，凌晨2点还要蹲点守候，得回去和女朋友请个假。
到家我做了两份蛋包饭，等她回来，她没吃，看着我一字一顿：“老毛，你个傻子，找你的工作恋爱去吧。 ”言下之意，我根本不在乎她。为避免吵架我开车走了，前方是黑漆漆的雾，夜幕像个怪兽将我吞噬。
我非常遗憾她无法感受到我的爱意，我努力工作，陪她逛街购物，我省吃俭用，带她去这个城市最好的餐厅，我从来不跟她拌嘴，她获得了几乎每一次争执的胜利。我喜欢她的激情与沉默，我喜欢她的市井与超脱。在工作中，我看着赌博吸毒、抢劫放火、丈夫出轨、妻子偷腥，社会的丑恶和黑暗面在我眼中挣扎，但当我回家看到她静静阅读的一刻就释然了。这个世界飞速变化，枯萎繁荣，但于我仿佛就只是这一刻：她坐在落地窗前捧着书，黄昏的阳光缓缓抖落，楼下有小孩在“啪啪”玩着皮球，她平稳的身姿，好像在宁静地应和着那细微的声响。这一切斑驳如梦，却有幸福的真实感。我想立刻知晓她左手无名指的指围，把这飘渺的幸福感锁进不能轻易摆脱的世俗。车经过时代广场，巨幕上的“卡地亚”钻戒闪闪发光……
然而她拒绝了我的求婚，她用了烂俗的 台 词 ：“你是个好人，但是你太忙，我们不适合。 ”然后莫名地哭了起来，一不留神我没把她抓住，她甩门跑了……
第二天，大刘打我电话：“你小子，昨晚打你电话也不接，那个黑衣贼抓住了知道（口伐）啦，是个女的！哎呀，要不是那家伙偷东西时踩到一只猫……”
晚上，我约大刘去横街的“鸭头王”喝酒，我萎靡不振地开始简述求婚失败的经历，可我没有得到丝毫的同情。
大刘说：“你真是脑子有问题了吧，你什么时候交过女朋友，你不是一个人住在东湖花苑的公寓里已经三年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