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一阵芳香扑鼻，抬头一看，哦，办公室前的二棵桂树开花了。这家伙，昨天还悄无声息没一丝儿预兆，今儿竟肆无忌惮地绽放了。米粒般大的花瓣开在树叶间，一簇一簇、金黄金黄、密密麻麻，远远看去，仿佛绿叶丛中点缀着的碎金闪着光芒。
到过岱山县公安局的人都说公安局大院像个美丽的花园。大门口是一条全县最有名的长河路，长河路双向道中间的海水以其永不改变的迟缓节拍横贯流过县城的东西。站在大门望内，满目是常年郁郁葱葱的翠绿，民警办公房是六七十年代斜顶青瓦的苏式建筑，每幢建筑面前栽种了各式各样的树木，其中最多的是樟树、杉树，其次是松柏、梧桐、桉树，再就是桂花、桔子、凤凰树、玉兰和芙蓉了。树木已长得很高，紧挨着的枝叶把阳光挡在了外面，只有苏式营房的斜顶青瓦在一片翠绿中泛着青光。进到里面，道路二旁栽满了冬青树、栀子花、金柑、月季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再走进去，发现营房与营房间自然形成的小天井又似一个个小花园，经侦、国保、刑侦办公室中间的院子里，二棵需要五六人合抱的一雌一雄樟树盘根错节地缠绵一起，而旁边二株葡萄和栀子花们则长年累月地偷看着它们。看守所与会议室之间的空地更可以称得上一个袖珍花园：高矮树木错落有致，石椅石凳直通曲径、绒毯似的草坪绿绿油油，还有风中偶起的鸟，鸟足下恣意黄着的花，花丛中扑朔迷离的蝴蝶。
而大院内众多花木中，我是一直偏爱政治处面前的二棵桂树的，因为从第一天跨进公安局大门起到现在，无论我换部门调岗位却一直正面对着它，相对其他同事，我常怀有一种独擅专宠的窃喜。听老民警说，桂树年龄超四十年了，是一位已故前辈栽下的。以致于每次想偷折几枝桂花回家时，总担心天上那双责备的眼睛。
于是每年的桂花盛开时，总带着崇敬的心情，站在桂树前，闭着眼闻吸那浓馥四溢的古曲芳香，听那香的气息到底在噫吐着什么。尤其在带着秋日况味的午后，秋风轻轻吹过，暖暖的阳光下临窗而坐，手捧一杯热气腾腾的菊花茶，或闲闲地读它几章圣经，或傻傻地写下几段文字，这时候就如朱自清“荷塘月色”中说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平日里积累的浮澡，在这样弥漫着桂香的浸润梳理下，慢慢地沉淀下去，柔软的心底，保持着轻微而敏感的触觉，为无数细致入微的情节所捕获。让我点击开98年的日记文档，写着： 10月3日值班，小女采了一把黄色花骨朵回去，晚上做成一锅桂花年糕汤； 03年9月28日： 8、8凶杀案被害人丈夫向我倾诉其逝去女儿读书生活的点滴。与悲哭的人同哭，被人信赖的感觉真好。写成小文取名“今朝桂花分外香”；08年10月8日，饭后与同事小蒲伴着桂香吃着小核桃，聊女儿儿子南海学校趣事；2010年9月25日：一边写开门评警大走访简报，一边望着对面桂树枝头上缀满的小黄花出神……。某年某月某片断的自己，轻轻地被再次触摸，发现，年年桂花烂漫时，日记的心情总是风定落花香。
今晚周三夜学习，会后，独自漫步在这宁静的院落，幽深的云层重重叠叠、月儿若隐若现，踱步来到桂花前，感觉桂香已没有前几日来得浓馥了，淡淡的香味蕴育的温情倏然引起一翻弱的伤感，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桂香了。年底公安局办公楼将搬到新区，这个承载过我二十三年工作春秋的美丽花园、连同见证过我从青年走向中年由稚嫩变为成熟过程的二棵桂树，以及发生过无数喜怒哀乐、甜酸苦辣故事、更换过无数主角配角的办公楼将被夷为平地，尔后一群高楼将在这儿拨地而起，安定路1号（岱山公安局地址）将永远成为历史。
我在庭园中绕了一圈又一圈，繁星下，院内的大树兀然矗立，看起来比白天更为高大，老营房顶上一片瓦叠一片瓦，白炽路灯下，粉刷过的办公室外墙掩饰不住它的灰暗斑驳，透出一种无以言表的沧桑。“桂花一笑情字伤、月下人影长”。此时，当年这个花园里一些琐碎记忆如银幕般重现。
来到看守所面前的小花园，摸摸这把石凳，清楚记得这里曾坐过一名临刑前的死囚。那天他母亲赶来为其送行，死囚手铐脚镣穿着一套红色球衣球裤坐在石凳上，其母亲跪地抱着儿子的双脚抽噎哭泣，最后母亲摸着儿子的球裤说：儿啊，你就穿着这身衣服上路吧，妈为你准备了新衣新裤，等到那边时，都会为你穿整齐的。后来，囚车走了，母亲跟着囚车追了一路。同事和我早已泪流满面。
武警中队面前的操场曾经举行过纳凉晚会，那晚大腹便便的银科长所跳的天鹅独舞笑得大伙前翻后仰捂着肚子差点背过气去。而前任局长专业水准的一曲“向天再借五百年” 唱得气势磅礴、恢弘豪放，让人听了不禁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老营房的办公室与办公室间诞生过几对恋人，曾经在二间办公室间当过一对恋人的电灯泡整整二年而我浑然不知，等到他们爱情公开时，我被其他同事揶揄为“出土文物”。当然在办公室里也摩沙过几对夫妻、恋人的口角别扭，成功的也有，散架的也有。另外，也就在那间办公室，参与了三讲教育和三项教育、大讨论等专题活动的宣传报道工作，创下过披星戴月、废寝忘食三天一简报、二天一外宣出炉的历史记录。
指挥中心前面的那棵桔树每年红灯笼似旧桔还没摘去，来年的青桔子又结出，一条枝子上挂着黄青二种颜色的桔子也许只有岱山公安局独有的风景。常有群众看到觉着惊奇私下里彼此说：公安民警的素质就是高，成熟了的桔子也不会摘来吃，我听了却从不说破缘由。食堂前面有二棵经年枝繁叶茂春天能开出大团大团锦簇似粉红花的冠状树木，还有那株会开橙红色小花的矩齿状叶子的树木。看见一届届的民警曾围着它们猜花名，我把开大团锦花的命名为“芙蓉”，开小红花的叫“桃金娘”，其实开小红花的那棵直到有一年去厦门才知那是人家的市花叫凤凰树，而是否真叫“芙蓉”到现在也没有确定。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绕了几圈自然又来到了二棵桂树前，夜有点深了，此时，氤氲的桂香已在空气中散开，暮色却宛如一首婉约的词：“月子桂中落、天香云外飘”。忽然想起了即将搬过去的新大楼，前些天，局领导带着前前后后参观了一遍，那幢凝聚了本届党委无数心血的公安局大楼气势雄伟，崭新锃亮，一律朝南的办公室功能先进，里面的办公设施一应俱全，办公条件同这儿堪称无与伦比，可是观后我却反应木然。当下自己也暗暗惭愧，面对如此美好的办公环境为何心中没有一丝儿欣喜？现在心里才明白，原来有些不亲的东西即使景色、软外件设施面面相觑、叹为观止，也自不亲，而必须在魂里梦里点点滴滴、一石一木、一哭一笑、一春一秋蕴积而就，必须有情有缘有亲有份的东西才弥足珍惜。
于是在今晚，我将这个大院内属于我的一切丰富小心整理、细细打包，然后密密实实地放在我记忆的背囊里，好让我带着它踏上新的工作征途，在新环境中，去寻找能与我相互注释的一花一草，觅得能与我互相印证的一事一物。相信，到他年，你见或不见，曾经是安定路1号的花园仍会在我心里翠绿；那株缀满枝头的桂花一直会在我的心头盛开又飘香……
范海芬
浙江岱山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