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好书，过大年丨大年初一，你家的水仙开了吗？

“岁朝”即正月初一。古时，岁朝之日，家家户户的案头都会供置花果，称“岁朝清供”。大概从宋代以后，画家们开始将清供之物渲染成图，称“岁朝清供图”。这在传统绘画领域，是一个独特的题材，历代名家多有应景即兴之作。

　　画里画的、实际生活里供的，无非是这几样： 天竹果、腊梅花、水仙。有时为了填补空白，画里加两个香橼。“橼”谐音圆，取其吉利。水仙、腊梅、天竹，是取其颜色鲜丽。隆冬风厉，百卉凋残，晴窗坐对，眼目增明，是岁朝乐事。

                                         ——汪曾祺

其中，腊梅、天竹、香橼都不易得，我们也不复有古时文人的考究精致，只有水仙购置方便，栽培简易，依然是各地常见的“岁朝清供”。

　　水仙喜水，清水一盆养护两月便可开花，何等清雅绝俗。传说国人养水仙极早，六朝时便已成为案头清供，又名“雅蒜”。此语出自明末文震亨的《长物志•花木》，文曰：“水仙二种，花高叶短，单瓣者佳。冬月宜多植，但其性不耐寒，取极佳者移盆盎，置几案间，次者杂植松竹之下，或古梅、奇石间。其名最雅，六朝人乃呼为雅蒜，大可轩渠。” 文中的“轩渠”意为欢笑貌，这句话是说“雅蒜”这个名字很有趣，可发一笑。照此说法，南北朝时便有了水仙。但水仙非我国原产，这在植物学界已是公论。按石蒜科水仙属的分布区在地中海沿岸，中国只有孤零零一个‘中国水仙’种，这与植物的繁殖与分布情况不符。中国水仙很难自播自种，野生的水仙几乎没有。这也是中国水仙非中国原产的佐证。

　　按水仙最早出现在唐朝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但那时叫“捺祇”，原文说：“捺祇，拂林国，根大如鸭卵。叶似蒜叶，中心抽条甚长。茎端有花六出，红白色，花心黄赤，不结子。其草冬生夏死，与荞麦相类。”这种东罗马（佛林国）出产的捺祇，花瓣红白色，花蕊黄红色，与中国水仙的白瓣黄心不一样。

　　而“水仙”之名出现于文献中，要到唐末。五代的孙光宪有记载曰：“从事江陵日，寄住蕃客穆思密尝遗水仙花数本，如橘，置于水器中，经年不萎。” “蕃客”是古代对外国商旅的泛称，这条记录对于水仙传自境外也是一个旁证。

　　宋朝以后，水仙之名屡见，并且几乎成了原种土生的土特产。虽然有笔记记载说：“水仙本生武当山谷间，土人谓之天葱。”但到目前，仍末发现野生原种的水仙，那些在深山中找到的水仙，多半是在古寺边，这有一个可能，就是当年的案头清供，在久远的历史岁月中，逸为了野生状态。

　　水仙在宋朝就不是那么珍稀了，宋人咏水仙花的诗词很多，最妙的是黄庭坚的《刘邦直送早梅水仙花》诗：“得水能仙天与奇，寒香寂寞动冰肌。仙风道骨今谁有，淡扫蛾眉簪一枝。”这句诗一出，更加坐实了水仙之名。既然得水能仙，自然便是水中之神，非常自然的，水仙与曹植《洛神赋》中的洛神形象结合在一起，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凌波仙子”之名头，也就落在了水仙的头上。

　　细究起来，非但中国水仙来自欧洲，连水仙这个名字，也同样来自西方传说。希腊神话中，有一个名叫纳西塞斯(Narcissus)美少年，一日从湖水的倒影中瞥见了自己的容貌，竟自爱上了水中之人，痴痴凝望不肯离开，终至憔悴而死。死后化为水仙，生生世世顾影自怜。这与中文“水仙”的意思何等相似？想来当时蕃客在引进这种花时，也把与花相关的传说讲给了中国人听，中国人取其意，名为水仙。有意思的是，不论大秦大食、天竺拂林，什么神到了中国都有可能变身，佛教里的观世音菩萨到了中国就成了女身，希腊的男神到了中国就成了洛水的女神。自打于洛水入藉，水仙就彻底中国化了。黄庭坚说它是“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刘克庄则把屈原与李白看作它的化身：“岁华摇落物萧然，一种清风绝可怜。……骚魂洒落沉湘客，玉色依稀捉月仙。”

　　中国水仙分为“金盏银台”与“玉玲珑”两个品种，便是文震亨说的“水仙二种”。“金盏银台”，雪白的六瓣花瓣中间有一圈黄色的副花冠，文震亨说的“单瓣者佳”，就是指它：金黄色副花冠是黄金打造的碗盏，雪白的六瓣花瓣是银子打造的托台，银台托着金盏，精致美丽到无可挑剔。“玉玲珑”则是复瓣，又名千叶水仙，其花瓣皱褶，不作杯状，黄色副花冠成片状，散在各层花瓣中间。“千叶”在古代，指的是花朵的复瓣或重瓣，非指叶也。

　　不知最早是谁把水仙花球放在水中培养，清水净石，不染尘埃，就此培育出一种具有东方情怀的洁白芬芳的花，它凌冬而放，负冰压雪，弱质无骨，却又浩气长清。中国人对自身有多少美好品质的向往，就有多少在水仙那里得到印证，它寄托着中国人最美好的理想与情怀，孤标傲世，得水能仙，餐风饮露，独守寂寞，气象高洁。“开处谁为伴？萧然不可亲。”它是清高与自傲的代名词。

　　中国水仙有崇明水仙和漳州文仙之分。旧时所养水仙，多是产自崇明的单球，一个一个的，所以过去养水仙，必得用雨花石固其根部，以防长叶后倒伏，在没开花的时候，崇明水仙就像一个大蒜头，因此叫“雅蒜”。民间所谓“水仙不开花，装蒜”是也。如今多爱漳州水仙，多头一球，虽无石亦不倒。为使其早开花，会剥去一半鳞茎，暴露出花芽，叶甫出便开花，叶短而花长，更有削去一边叶缘使其弯曲虬结者，名“蟹爪水仙”。吾甚恶之。

　　　　　　　　——选自《花月令》